三代人共同记忆的《这辈子》

发布日期:2020-08-12    信息来源:  浏览人数:2947


由高彩云(外婆)、赵丽君(母亲)杨扬(Ida,女儿)共同完成的外婆记忆录《这辈子》,已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现摘录部分章节以飨读者。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灵璧县政协正在编纂《灵璧记忆》丛书。高彩云生长在灵璧,记忆的往事发生在灵璧,属于《灵璧记忆》的一部分,这给编好《灵璧记忆》提供诸多启迪和启示,更坚定了我们编好记忆丛书的信心。真诚欢迎社会各界人士积极提供灵璧记忆稿件,踊跃参与灵璧记忆编写。

 

附:作者简介

高彩云(外婆),1920年出生于江苏,历经民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地改革以及改革开放,教了大半辈子的书,是新中国第一批教育工作者,也是一位有代表意义的坚韧的中国女性。

赵丽君(母亲),安徽人,“老三届”初中生做了一辈子财务工作,退休后才拿起笔,记录自己母亲的平凡故事本书部分文章在“豆瓣网”“文汇网”连载,受到读者追捧。

杨扬(Ida,女儿),安徽人,曾任《安徽日报》编辑、记者, Lonely Planet译者,《环球人物》特约记者,“喜马拉雅”签约作者。出版《月光下的歌谣》《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温暖灵魂的味道》等书,作品散见各大媒体。现居

爱尔兰。

 

节选一: 纸简历,我们当上了教书先生

 

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最小的儿子两岁,最大的女儿读二年级。那时候,人们的知识比较匮乏,读过书的人很少,许多学校都缺老师。一天,李集小学的校长专程到我家,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是否愿意走出家庭当教书先生。

社会的人常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旧社会走过来的女人,很多人只想着做好家务、带好孩子就行。再说,当时的教师社会地位也不高,我们那有种说法,“家有一石粮,不当孩子王”。婚后,时局动荡之中,生养孩子、逃难、奔波,疲于奔命的我没考虑过自己是否出去工作。面对前来邀请我的校长,我以“孩子多、年龄小”为由,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后来,孩子新渐大了,我和丈夫的农活技术却不见长,思来想去,我俩觉得还是应该发挥自己的特长过日子,母亲也支持我的决定。我们想到了李集小学校长的请,决定申请当教书先生,那时候,大女已经在李集读五年级了,还有几个月小学毕业。她一个月花六块钱在一个小饭店带饭,晚上和奶奶、大姑一起住。一切安排妥当,我们带着其余的三个孩子回到朝集自己的家

夫放不下脸面,所以,我到区公所找干部

大早,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整理一番,把头发梳顺,穿着干干净净的布衣服,把鞋子拍了又拍,生怕有灰尘。我到了区公所,看到不少干部,也不知道该找哪一个。问了好几个人,我找到了区长,区长姓汪。我说明了来意,又介绍了我和我丈夫的基本情况。我说:“我们在街上看到了招教书先生的布告,想参加地方的工作。我是1937年从徐州立达女中毕业的,我夫在天津上过学。听说需要有文化的人,俺俩想参加工作,当个教书先生,你看可管?

听了我的话,汪区长很客气地说:“你俩一回到家,我就知道了。你俩愿意参加工作,我们欢迎!我不直接分管教育,你找分管教育的张区员办理。”我根据汪区长的指点又找到张区员,张区员对我很和善,他认真地听了我的介绍之后,让我和我丈夫各写一份自传交给他。

写自传,我不怕,在私熟里我是学过小楷的。我跑到街上,买了小瓶墨汁和一支小毛笔。先打了草稿,然后点横捺、一笔画,认认真真地抄写誊清,把自传交了张区员。

自传交上十几天,不见动静,我有些着急,便又去区公所找张区员。我说,“李集小学找过我,想要我去工作,但是考虑到家庭情况,俺俩还是想先在老家这边找。不知道你们要不要俺俩,要是不要,俺俩就到李集小学那边去。

现场除了张区员,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的话一说完,那人马上说:“不能让他俩走!”那个人一脸严肃,声音斩钉截铁的,把我吓了一跳。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直犯嘀咕:“这是为什么?不让教就拉倒,话何必说得这么硬呢?”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那人又说了下面的半句话:“俺这儿缺人!”“哎购!”我说了一声,话一出口,我自觉有点失态,马上恢复了平静,我明白这个人其实是在跟我开玩笑,所以一句话分两次说,我悬着的心落到地上。

我们找到工作,还真不是因为自己多么出色,而是因为那时候在农村,像我和我丈夫这样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寥寥无几。那时,能识几个字的人,只要想找工作都很容易,因为新中国成立之初,受过教育的人很少,可是国家开展各种工作都需要人,办学校尤其如此。那时找工作也是乱纷纷的,被人介绍的、毛遂自荐的、组织动员的,各种情况都有。想工作的人去找负责招人的干部,干部不问年龄,光问:“你有多高文化?认多少字?”回答之后,部拿一份报纸过来,让你当场念一段,不磕巴就算通过了。有些边远贫困地区就

更没法要求了,在李集,女儿有两个女同学在读书,刚读到五六年级,学校实在找不到教师了,就动员她俩放弃学业,当了老师,教更小的孩子。

1952年春节刚过,张区员通知我俩到区公所,接受分配工作。见到张区员,他指着我丈夫说:“你,到大刘山小学教书。”他又指着我说:“你,到张庄小学。”

没有批文,没有下文,全凭张区员一张嘴,我俩走上了讲台。这为今后的许多事情留下了后患。

 

 

节选二:           姬家小学

 

1970年上半年,领导为了照顾我,让我能够和孩子更多地生活在一起,把我从朝集的朝阳小学调到了禅堂公社的姬家小学。那儿离小儿子、小女儿插队的尹集公社菠林大队仅一河之隔,河过去就是女儿生产队的田地。每周五天半的教学任务完成后,我基本上都去女儿那里,女儿的家就像我的家。

姬家小学处在四个大公社的交界点上。东南是禅堂公社,西南是杨瞳公社,东北是浍沟公社,西北是尹集公社。这里方圆几十里都是淤土地,下雨之后走起来粘鞋子。乡村的大路小路,晴天疙疙瘩,雨天路面滑,车辙半尺深,绊倒磕掉牙,交通极为不便。现在的超市遍地开花,那时候生活物资供应不足,想买点生活用品,要跑个一二十里路到公社所在地的集镇。年轻的正式教师不愿意到这样的学校任教。我呢?我不挑不拣,从我参加工作那时起,大大小小、孬孬好好的学校我去过九所,组织给我安排到哪儿我就去哪儿,从来没有因为工作环境的好坏计较过

姬家小学实在太小了,我没去时只有一个一年级班和一位民办教师,我去了又増加了个二年级班。从教多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从事低年级的教学,这方面的经验比较多,到了姬家小学我仍然从娃娃教起,包揽了一年级的所有课程。虽然接受同等的教育,但孩子们智力不,有的孩子反应慢、理解力差,就得耐心地手把手教。有一个孩子,一年级足足上了三年,成绩仍然达不到基本的及格线。那孩子的个子长得比别人高,成绩处处矮人一截,因此被同学起了个外号,叫(级)框”,他为这个感觉很气馁。

我给这个孩子定了一个学习计划,要求他课后经常找我。我知道村的生产生活习惯,所以,晚上上门辅导他。经过半年努力,这孩子总算认清了声母和的母,掌握了汉字笔画顺序,纠正了倒插笔画的毛病,在期末考试的时候考出了中等成绩

还有一个学生,上学经常退到,上课睡觉,下课玩耍,作业不交。我去家访,知道他退到是因为每天要早起割草导致睡眠不足,上课打盹,听不到老师的话,成绩也就不好。我找到学生和家长,对他们说,一年级学习好比盖房子垒地基,地基牢固了房子才能结实。家长也理解了,改变了家务的安排。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孩子再也没有出现迟到、睡觉的现象,成绩也提高了。

我在姫家小学工作了七年,和周围的老百姓感情很好,我和他们熟,连他们家那些复杂的亲戚关系和辈分都知道。孩子衣扣掉了,我给他们钉上;衣服开缝了,我给他们缝上。学生喜欢我,家长也喜欢我。老百姓特别淳朴,他们给我送蔬菜吃,新鲜的时令蔬菜还带着泥土。我不愿意白拿他们的东西,经常给他们的孩子买书本和文具。每逢公社教师集中开会,领导总是表扬我

1975年,小女儿回城,我又随着她,调到了灵壁县城关的黄岗小学,这一干又是近十年。这十年里,我所带的班级有几个第一:出勤率第一,流失率最少,成绩合格率第一,收缴费用第一。

1987年,从教三十五年之后,我取得了小教高级职称,退休了。教委和区教办给了我一个鉴定:“热爱人民教育事业,三十余年如日,工作踏实肯干,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按质按量完成上级分配的教育教学工作……

 

 

节选三:     我怎么写母亲的回忆录

 

“你在干什么啊?

听婆婆讲故事。”婆婆是女儿们对“外婆”的称呼。

我小时候也常听她讲,高中时还想过把婆婆的家史记下来,可是当年学习紧张,以后上大学、工作、出国,又有了家庭,现在是难得有机会听婆婆的故事了。很遗憾!”

这样吧,下次你回家,给妈买支录音笔,让她把婆婆的故事录下来,留作纪念。

这是2015年中秋,在省城工作的小女儿回家过节,远在西欧的大女儿和妹妹的越洋电话。这番通话我听到了,萌发出要为百岁母亲写一本回忆录的想法。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孩子们的工作都忙,还因为母亲和我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退休后她又在我身边养老,便于收集记录。

母亲快一百岁了。她的娘家和婆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仅曾祖父三房妻子生下的儿女就十几人。到了母亲这一辈,繁行成多个分支家庭。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多子女的、无后代的、过继的、领养的、亲连亲嫁出去和进来的,权的、明争暗斗的冤家,共产党国民党,活着的、死去的……故事太多太多。有时候,为把一件事弄个明白,需要反反复复地询问。百岁母亲记忆力超好,唯一的缺陷是耳朵太背,给我的收集工作带来了许多难题

和母亲对话,活像娘儿两个在吵架。记录时,我常用打手势(比画、点头、摇头)和笔谈结合的方法对她进行采访,有时候还要趴在她耳朵边大声说话。我家周边居住着许多人家,为了不影响他人的安宁,每餐饭后,我用轮椅推着母亲,带着纸笔,到行人较少的地方问询记录,环城河边的柳荫下,我和母亲谈过许多话。

母亲口述的故事基本上是五十年前族亲之间发生的事。我听着那个遥远又陌生的年代发生的事,像听天书一样。母亲忒能讲述,但杂乱无章,一件事没说结果,又会扯上另一件事。为了完整地记下她的整个人生故事,我要求她按年代顺序口述,一件一件地说事,说多了,离题了,我会及时让她打住

别以为百岁老人没牌气,其实不然,母亲的暴脾气不亚于年青人。母亲的坏脚气是历史造成的,在娘家时,她是个“一风使到顶(发牌气时谁也不怕)的大小姐。婚后,我四岁时,父亲离家出走,三十多岁的她,一人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儿女,经受了许多艰难与挫折。在生活的磨难中,母亲用强势的暴气主宰着这个残缺不全的家。与其他女人相比,母亲身上似乎缺一点女人的温柔与耐心

母亲年事太高,口述时,难免出现表述不清的地方,我听得懵懵懂懂,但又不能一下子追问太多。要是连问三遍,她就会瞪眼甩脸色,牢骚满腹,翻眼瞅我。她数落我:“说一千遍了!属老鼠的!搁爪就忘”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为了完成计划,我只好委曲求全,着忍耐。搜集素材的整个阶段,针对母亲的个性,我始终告诚自己细心、有耐心、有恒心。母亲情绪好时多问,不好时少问或不问。有的时候,我也从别的事中慢慢引导她说故事。总之,为收集故事,我是见缝插针、不厌其烦,争取不丢掉任何一个精彩的故事。

母亲的故事浓缩了时代的发展与变化,她时常边叙述边感叹。母亲常说、自己“老了老了,还住到天上去了(指的是高楼住宅)”,她又说老百姓的生活是“蜂蜜加味精她的意思是太甜美了,当年的地主,生活也没现在的百姓好。

母亲是讲故事的人,又是许多故事的见证人。我每完成一篇草稿,她都是第一读者。我请她细看,不表扬对的,只提点错的,为的是尽量还原故事的真实细节。

我只是一个连标点符号都用不准,语法也用不对的五十年前的初中生,刚开始,我对口述采访和记录的要点全然不懂。大女儿是文字工作者,多亏她跨越万里的“遥控指导”,我完成了收集工作。女儿为了能及时指导我并及时看到每一篇记录,今冬回国探亲的时候,特地给我买了个ipad

每完成一篇,我用笨抽的“一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成文字,又小段一小段地发给她,让她把关。我已经过了花甲,不过,为了母亲的口述记录,我开始学习上网,把丢了五十多年的拼音知识重新拾起来。但我对屏幕上字母的排列顺序掌握不好,打字时眼球上下左右扫视,找到了声母找不到韵母,找到了字词又找不到标点符号。头昏脑涨脖子痛,一上午仅写二三百字。女儿理解我是个急性子,让我不急不躁慢慢打,并原谅我至今不会正确使用格式的“一糊”的文章。所以说,在母亲口述记录和整理的全过程中,女儿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和支持。

2016年前,在儿女们的期待中,母亲的口述历史故事终于完稿。百忙中的女儿挤出时间帮我整理修改后,放在网上连载了一部分,后来还在《文汇报》的新媒体平台连载了一些,让年轻一代从母亲近百年的生活中看到新旧社会的巨大变化。连载开始后,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许多人留言,说非常喜欢这个系列。

由于母亲年迈,故事的年代久远,也由于我文化水平有限,文章中肯定存在许多不妥之处,敬请热心读者能给予诚肯的批评与建议。

赵丽君

2017年8月于灵璧

 

 

节选四:         意外达成的心愿

 

外婆快一百岁了。

在寿宴上,她穿着子孙辈孝敬的衣服首饰,对着镜头比画了一个V”字。回家探亲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说:“我这辈子,值得自豪啦……”

对于人生,她当得起这个“V”字。

外婆1920年出生于江苏省唯宁县双沟镇的一个地主兼工商业主家庭,她的经历非常丰富,可同时又很普通。她上过私塾、教会学校、私立中学,经历过民国时期、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土改革以及改革开放新时期,可以说是浓缩了中国百年历史的人物。整理之初,我的想法很简单:外婆的直系子孙已经散落到各个地方,还有的到了国外,整理她的故事,对我的家族和我自己,意义重大。整理到后来,我惊奇地发现,她的故事中有一些“历史名人”,比如,她中学的校长是历史学家顾颉刚的夫人、教育家张静秋;她的亲戚功,曾经担任过国民党江苏省政府主席。我想,这些故事,也许从更广的意义上来说,也有一点点史料价值吧。

小时候,外婆过的是无忧无虑的生活。家族很大,父母因为是长女,受母亲管不多,养成了地强硬又脱的性格。小时候的人和事,是外婆对我说得最多的故事。采莲蓬掉到水里,油坊榨油,药房里散香药,学堂里背书她童年的小故事我听得津津有味。记得外婆还说过,分家之前,不知谁家养过一只八哥。八哥会说话,天天高踞在笼子里跟人搭话。家里有个用人老八哥过不去,经常逗它:“八哥八哥,猫来喽!”过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谁“路见不平”,教了八哥一些新话。等那个用人再来逗它,八哥昂然回答猫来吃你,猫来吃你!”

外婆受过教育,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女人不是很多。教育对她的影响持续了一辈子。外婆会背好多诗词,这是她九十多岁时我发现的。外婆半生劳碌,婚后奔波,中年更是为生存所苦,辗转艰难。她忙忙碌碌工作,退休了照顾我们,八十多岁还给我做韭菜盒子吃,下来的时间很少,我不记得外婆有过工夫和心情和我谈谈自己的经历,更是从末想过她接受过的教育给她留下的影子。

几年前的一天,女儿顽皮,外婆笑骂:“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也,土之墙不可圬也!”我间:“您还会这个?”“哎哟,俺那时候上私塾学的。那不会‘闭’,那都管了吗,先生要……”“背书”说成“闭书”。“那您还会什么?”“你听我‘闭’给你听——”外说,“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有一年,我淘了几本旧书,其中有一本古诗选。外婆过来,到《木兰辞》,用手指着字,一个个指过去,又默念了半日,竟然从头到尾地背了出来。“……雄兔脚扑朔,離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我是雄?”背完,她得意地笑了。这个时候的外婆,已经九十八岁了。她对我说:“1937年,俺立达女中毕业了,去考南京女中。日本鬼子来喽,俺就回家了。要不是小日本,俺照样能上大学

外婆家族中的故事特别多,有的事听起来跟电影似的。早年间匪患,亲友有的被土匪捉去,也有的被杀了。土匪还差点害我外公丢了性命。我外公的父亲当初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用私刑处决了族人,这个族人的儿子多年后还上门索命,导致我外公远走他乡,投奔了亲属。多年来,族人的儿子处心积虑地想除掉我外公为父报仇。这事还有一个神奇的结尾:几十年后,我的舅则回乡祭祖的时候,住进了当地的一个旅馆,和老板攀谈之后发现,这个老板,是当年被处死的族人的孙子。

结下仇怨的第三代,又在祖辈流过血的地方见面了

我猜测,当两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面面相觑的时候,一定百感交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我猜测,血雨腥风的家族之仇到了第三代,会被时间会淡化吧

外婆对自己的母亲(我称作“老太”)所述不多。我只知道,老太刚烈能干,虽然不识字,但治家甚严。老太有五个孩子,如果子女言行有失,必定痛骂一顿。至今,将近百岁的外婆,坐卧仪态端庄。江之间,夏日苦热。早些年没有空调的时候,哪怕快到四十度高温,见客人的时候,外婆一定会在外衣里面加一件板正的小衫。

有过一个天折的二舅舅。他因为喝了路边不干净的茶水,生了急病去世。当时穷途末路的外婆找到了老家人,让他们给二儿子打了棺材,把他送回了家。有朋友这是什么病,怎么死得这么快。二舅舅的死因当时是不清楚的,后来,经过反复的思索,外婆说,可能是白喉。现在我们知道,急性白喉是一种细菌性传染病,用抗生素可以治疗,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当时是在内战时期,兵荒马乱的,缺医少药。对中医来说,这种急症本来就很难控制,那时,小孩子又没有打疫苗的习惯,所以,二舅舅就这样夭折了。那时候,婴幼儿天折率挺高的,很多人家都经历过孩子天折的事情。我奶奶一生有过六个孩子,夭折了四个,我外婆有五个孩子,夭折了一个

外婆一生都在念叨这个孩子。

有些故事里的人,我见过。很多年前,一个夏日的傍晚,家里来了一个远方的客人。客人年约五旬,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村衫,黑清瘦,说话带着我不熟悉的异乡口音,宽厚地笑。父母说,他是我远房的叔公,从大庆油田来。

大庆油田,在中部平原的小孩子心目中是旷远苦寒之地。我们县城的生活,充斥着面目模糊而温吞吞的细节,柔软而宽容,带着浓重的农业区特色,和凛冽的、工业化的、阔大的集约化生产方式相去甚远。叔公此番回乡探亲,在我家停留半日。爸妈刷干净小桌子,搬去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喝酒。父亲说:“你别看他看起来普通,当年,他一个人背着去世的母亲,走了四千里的路回乡安葬!”

故事对于我来说,实在有点太长了。叔公讲完的时候,夕阳西下,余热烤着院子,水泥墙都烫手,晚霞布满了天。蝉鸣起来了,“吱啊,吱啊”,风悄悄地吹了起来。桌上酒已经残了。我忘记了讲完故事的权公是怎么离开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而距离他说故事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外婆特别刚强,1969年,她主动而坚决地和外公离了婚。离婚的原因是外公逃走了,又有了家,外婆和孩子们一起被扔在家乡,九死一生才得以存活下来。外婆为了结束这段婚姻,连夜从外公身边逃走,到了县政府,自己写的申请材料。当我看到现在的许多媒体还教女人怎么去迎合老公、维护名存实亡的婚烟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外婆其实早就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更多的亲族故事,我觉得好玩,又摸不着头脑,外婆的故事里,人物特别多,她有时候自己凝神想一阵子,没头没尾地就开始讲,土匪、神枪手、盛大葬礼、冤死的大爷……我听得入神。但是,她家族的人物太多了,隔了好几辈的我,怎么也搞不清楚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我读了大学,当了记者,曾经发愿要做口述实录,但是,在外的时间多,在家的时间少,这个心愿总也完不成。

后来,我妈接过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我妈喜欢文艺,她没有受过专业的写作训练,因此也让她在写作的时候很少有東缚,有了更多的自由发挥的空间。我妈一直生活在故乡,和家族亲友之间的联系特别紧密,对亲友之间的关系也比我了解得多。父亲去世之后,我妈一直在照顾外婆,她实在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虽然写作的念头来自于我,但是全部的采写过程和初稿的完成,都是依靠我妈一人之力。没有我妈,这本书不可能面世。

妈妈的努力,让我了解了许多湮没在历史烟尘里的故事。比如新中国成立后历次运动中的故事,就是她花费了很长时间,慢慢整理出来的。

那些在我家来来往往的人,在我妈妈的笔下鲜活地恢复了青春。

关于本书,我一直在思考关于“真实性”的问题。在我看来,真实性指反映事物真实情况的程度,在文学创作中,可以认为是“作品反映社会生活所达到的正确程度”。可是,口述历史达不到绝对的真实,只能尽量接近真实。在口述历史整理的过程中,我感觉有很多层面的真实,比如,历史本身的真实,讲述人记忆中的真实,讲述人口中的真实,记录者本身依托自己的知识背景判断出来的真实,记录者借自己的创作表达出来的真实,读者感受到的真实……历史和“真实”有这么多的分层,可想而知,作为讲述者和读者之间的记录者,需要面临多大的挑战,去拨开迷雾,尽可能常近真实。

我挺喜欢我妈妈的文笔,她的文字充满生命力。我妈学习起来劲头十足,有时候事实记录完了,她还想加入一点议论,还有描述,这些都被我给删了。我觉得,把真实的故事记录下来,议论的部分就留给读者吧。

为了这本书,我们克服了很多的,比如时空的障碍。我和妈相隔万里,有七八个小时的时差,又不会打字。所以每次都是她先用笔写下来,然后把照片发给我,我自己或者其他的亲友对照照片把手稿一字一句敲下来,然后再由我进行编辑。另一层障碍呢,就是我妈虽然文字保留着非常生动、原生态的东西,但是她没有受过相关的口述史训练,所以知识上有缺口,我必须要弥补这个缺口。

故事写了一半之后,我放了一点在网上,受到了广泛的好评。许多读者说自己很喜欢那些故事,还有人说自己受到鼓舞,也想整理自己的家族史。对于这些读者,我想说:“现在就争分存秒地做起来吧!”

下面摘一段我给我妈妈发的邮件,从中可以看出我们是怎么一起合作,完成这个任务的。

对于回忆录的说明

     一、写作的时候,要多记录细节,适当做描写,少抒情,少议论。记录真实的细节、反映历史的真相,是回忆录最大的

意义。

什么叫“好的细节”?“客人来的前一天,厨子就把宴席用做好了,满满一桌佳肴,只等着客人入席前的拌上佐料,淋着香油、酱油、酷就可食用。谁料这时,厨子刚出门之际,疯大爷从里屋床下拎了个泥烧的尿罐,对着一盘盘菜盏浇了过去”。尿罐是“泥烧”的,既有地域持色,又有时代特色,是好的细节。

“书包里除了《语文》《算术》两本书,还有一两支长不过十厘米,短有烟头大小的铅笔。短的铅笔头只能捏在手心里写,写到捏不住为止,才会依依不含地扔掉。那时,学生在作业本上改错字,没有橡皮擦,更没有改字液,写错了,手指蘸上口水,在错字上擦几下。所以,学生的作业本上经常出现一团一团的黑印子。”对于铅笔长短的描写、黑印子,也是好的细节。

对于淮北农村生活、地主生活、旧时代学生生活等方面的细节,可以多写。歇后语、习俗、百姓心理、社会经济生活,也可以多写。

二、不要自己想像,还原历史。

“他迅穿好衣服,顺手抄起枕边的手枪,对着媳妇使了个眼色,示意媳妇去开门,然后迅速钻进了马厩。”这段话放在剧本、小说中,都很好,但是放在历史回忆录中不合适。王懋功当时的动作、神态,甚至“对着地妇使了个眼色”,当时只有夫妻俩在场。作者如何得知?可见不客观、不真实。回忆录贵在真实。这种描写,除非有信息来源,例如“××告诉我,当时如何的情景”,否则不要加入。“第三天深夜,天黑得仲手不见五指,静谥的圩子外面一片残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马连科手下徒扛着把(一种能把大土块打碎的劳动工具)悄无声息地窜到了公爹的圩墙脚下,准备擊爬进院,先实杀人再抢劫。为了不惊动赵家,匪徒们采用赤脚的方式撃爬。”“静的圩子外面一片残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准备爬进院,先实施杀人再抢劫”这些事情细节,只有当事的土厘才知道,作者如何得知?可见是作者自行发挥。这种发挥可以有,增加文采和可读性,但是最好点到为止,不要过多过长。

三、不要轻易对人物进行评判,下结语,要用事实说话。

“怀疑媳妇在娘家偷了人”这种话涉嫌诽谤,不应该出现在回忆录中。把真实的史实写下来,读者自会判断。同理,×市民是“小市民”的判断,容易引起读者地域攻击,也应该尽量避免。

“汪精卫知道此事,专为这牌坊题了‘守贞烈女’的名。牌坊建在九顶镇北去双沟的路边,那里过往的行人都可看到。每次我走娘家都途经它的旁边。碑的立是让世人永远铭记这位中华民族妇女中贤良优秀的代表人物。”汪精卫题字,牌坊的地址,这些都是有意思的、具有历史价值的细节。但是“碑的矗立是让世人永远铭记这位中华民族妇女中贤良优秀的代表人物”,对于牌坊的判断,已经不符合当代历史观。现代人一般认为这是封建意识对于妇女的禁锢。

四、口述历史的学界意见。

“口述历史是一种搜集历史的途径,该类历史资料源自人的记忆,由历史学家、学者、记者、学生等,访问曾经亲

身活于历史现场的见证人,让学者文字笔录、有声录音、影像录影等。之后,可作为学术分析之用。研究者在原始记录中抽取有关的史料,再与其他历史文献比对,让历史更加全面补充、更加接近具体的历史事件真实。

“本着客观的态度整理口述资料。口述资料是以记忆为依据的,由于认识水平和记忆的偏差,口述资料可能与事实有出入。但研究者在整理时,切忌主观删改,应保持资料原貌,同时加以注释论证。口述访谈最困难的是整理访谈纪录,因为受访人不会接照你所预设的方向一一陈述,可能会出现跳跃式的口述,因此整理访谈纪录的人很重要、也很辛苦。而整理纪录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查证数据,例如受访人提到某人、某地、某年或某机构时,一定要查到正确数据;所以访谈时,一定要将受访人所处时代的制度或人事、物弄清楚,多用心查证。”

五、文章底下的脚注是对于正文的解释,如不妥,请

改。文章右边的批注是未解的疑问,请补足。

六、有时候我们可能看不懂原文,写错了字,看到请改正。

                                            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