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三用礼堂

发布日期:2019-03-26    信息来源:  浏览人数:19374

宁广荣

 

安徽省有个灵璧县。灵璧县城有个隅顶口。隅顶口向南100多米路东,有个灵璧剧院,现如今,又不叫灵璧剧院,改名叫什么国际影城了。但是,这个处所的前身叫什么,您或许需要多想一小会,或许,您压根就不知道,它的前身有三个名字:一个是官名,叫灵璧县人民剧场;一个是俗名,叫灵璧三用礼堂;另一个也是俗名,叫灵璧南关电影院。不过,叫得最响亮的名字,当数灵璧三用礼堂。

所谓三用,即三个用途:开会,看戏,看电影。

1991年版《灵璧县志》记载,三用礼堂,1964年10月建成并投入使用,建筑面积789平方米。三用礼堂最初的座位,不到一千个,全是带靠背的木质长条椅,一个长条椅可坐四个人。再后来,改成坐垫和靠背是三合板的、椅架和椅腿是铸铁的排椅。到了排椅档次,就开始有规范的牌号和座位号了,座位也升级为一千二百多个。

自从三用礼堂建成并投入使用以后,究竟有多少官老爷坐在主席台上一览众山小地发表过多少重要指示,究竟有多少个头天还是牛逼哄哄、指手画脚的官老爷第二天却被戴上纸糊高帽子接受革命大批判、同样都在台上、地位却天壤之别地反复了多少回,究竟有多少名角伶人在这个舞台上再现过多少人间悲欢离合,究竟有多少古今中外银幕上故事在观众视线中闪烁穿行过,凡此种种,都已无从考证。总而言之,言而统之,借用电视剧《三国演义》一句唱词来诠释似乎较为贴切: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脑瓜子里头的数据库显示,坐在三用礼堂主席台上最大的官,似乎是时任安徽省革命委员会主任宋佩璋(文革前北京军区司令员、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了;在三用礼堂表演过的名气最大的演员,似乎是女军人歌唱家马玉涛了;在三用礼堂放映电影级别最高的,似乎是南京军区政治部电影队了,放映的是朝鲜彩色宽银幕电影《卖花姑娘》。

1984年以前的灵璧县城人,还是比较传统、比较遵守规则或曰比较文明、教养水平比较高的。

比如在三用礼堂开会。无论开干部会,还是开批斗会等,与会人员都非常守时,绝对无人迟到或早退。最令眼下人脸红的是散会时分。会议主持人宣布散会以后,全体与会人员立即起立。接着,主席台上人员先退席,直到最后一人退到舞台侧幕以后,台下人员才按就座区域,分四块从四个门有序退席,绝对没有拥挤现象,早早晚晚的,如果有人加塞,后面的人员会异口同声指责他,而加塞人员也会脸红脖子粗地退回到鱼贯而出的人群中。

再如在三用礼堂看戏。无论是灵璧县泗州剧团演戏,还是乡下业余剧团进城汇演,还是外地大腕登台献艺,全体观众都非常守规矩。当然了,这个守规矩也只是相对的。看戏尽管也会有人迟到,但赶场步履却是慌乱和急匆匆的。最感人的,是戏散时分。一剧终了,有个程序叫谢幕。大幕闭合以后,音乐声响起,观众会全体起立。与此同时,剧中主角会带妆从侧幕后走到大幕前中央,向台下观众鞠躬致谢。观众呢,会全体站立拍啪回应。观众满意度高的,掌声就相对响亮一些,时间也会相对久长一些;反之,掌声就相对发闷一些,时间也会相对短暂一点。无论满意度是高还是低,掌声一定会一直响着,并且这个掌声会持续到谢幕人退回到侧幕以后,绝对不会出现谢幕过程中没有掌声的现象。谢幕人退回到侧幕以后,宣布散场的电铃声随之响起。到了这个时间,看戏的观众才会依次退场。看戏观众退场就不如干部开会退场那样井然有序了,拥挤也还是有的。不过在拥挤过程中,绝对是礼让老人、孩子和孕妇的,哪怕头往前拱、腚朝后撅呢,也要给身前的老人或孩子或孕妇开辟出一块足够容人的安全空间来。

又如在三用礼堂看电影。电影开映前,也跟好戏开演前一样,响三回电铃。头回响,提醒观众离开映时间还剩十分钟。第二回响,还有五分钟,这时,放映机开始对光聚焦。第三回铃声响毕,立马灭灯。同时,银幕上有了影像,喇叭筒子里有了动静。开映以后,一般三五分钟左右是片头部分。这个时候,场内显得有些纷乱。片头一旦过去,场内会逐渐安静下来。看电影最激动人心的,当数战斗片里八路军或解放军或志愿军等冲锋号声昂扬响起。这时,观众会掌声雷动,同仇敌忾,为银幕上的勇士助威助阵!如果是悲情电影,观众的哭声会盖住银幕两边喇叭筒子里的动静;如果是喜剧影片,场内笑声会一直发散到更深人静的好会,我就会跟同事一起到三用礼堂布置会场,这就有了跟老孙经常打交道的机会。已经不需要靠巴结老孙混进三用礼堂看戏看电影的我,却对老孙有着千倍万倍的感恩之念,想方设法寻找机会去报答在我靠钻人家腿脚缝隙看戏看电影年月老孙与我的救助之情。有时候,县里开会或接待客人剩下的不成包的好烟或好茶叶,我会悄悄地收集起来,用报纸包好,装进大信封子里,在方便的时候,送给老孙品尝。有时候,我会打着县领导旗号,到西关酒厂要几瓶老孙爱喝的汴河曲香酒,用红塑料皮梦中,开心的喜悦会伴随着孩子们唇角梦涎恣意流淌……

说到三用礼堂,不能不为看大门老孙写上几笔。

提起三用礼堂看大门老孙,如今五十岁以上的灵璧老县城人,几乎人人皆知。老孙如果当下健在,也是个八十开外的老翁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孙,也就三十岁上下,但在我们这些当时才过十岁没几年的小屁孩眼珠子里头,可不就是老孙了吗?那时,我们眼里心里的老孙,简直就是一尊神!

老孙,既有权也有威。

一般情况下,三用礼堂北边朝西的偏门,是进场通道,一米左右,显得很窄;三用礼堂正当央面向南北大街的两个西门才叫正门,是散场通道,也显得相对宽敞一些。很多情况下,北边侧门吱吱呀呀开启后,老孙就出来了。老孙出来,就标志着检票开始。检票以后,观众才可以进场。这个时候,我们这些没钱买票的小屁孩,除了向持票送检的人们投射垂涎目光以外,就只能眼巴巴地企盼着老孙早一秒钟开恩了。

时间长了,老孙也就认识我们了。轮到老孙心情好的时候,适当时间会给我们递眼色。这时,我们就会眼疾手快地挤进拥挤进场的人流中,紧贴人家的腿脚缝隙,一个出溜,就混到了大门里边。进了大门以后就好办了。我们有时会在三用礼堂北墙边的公共厕所里躲一会,等开演或开映以后才大模大样进场,进场以后,蹲下身躯,借助昏暗的光线,寻找可以落座之处。按照老孙的言传身教,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们放眼瞧去,腿脚相对稠密之处,则没有空位;腿脚相对稀疏,则有可能虚位以待。但是有时候也会判断失误。等到我们使出吃奶劲出溜到跟前才发现,腿脚稀疏之处竟然没有空位,原因是端坐之人把腿脚盘起来,跟上身一起折叠在了座位上。于是,我们只得既失望又委屈地原路返回,重新寻找落脚处所。

有时候,我们会遇到好心人。他们会把俩人之间的公共空间稍微腾出来那么一点点,仅仅那么一点点面积,就足够我们的小腚瓣子落座了。那时的我们是不懂得向恩人致谢的,唯一付诸的谢意就是尽量少地占用人家座位面积。遇到有人查票时,身边的好心人会将上身趴在前排靠背上,以此遮挡查票人视线。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心里边个就会咚咚狂跳,同时把眼光瞟向身边帮助我们的人。他们有时候会对我们笑一笑,有时候会拍拍我们小小的脑袋瓜子,这都对我们的忐忑起到了很强大很温暖的抚慰作用。风雨过后,顷刻之间,我们就会重新融入戏台上或银幕中的故事里头。

那时候,一般都是一连两三天晚黑唱同一场戏放同一部电影。有时候,老孙会允许我们混进场里看头半截子,第二天或第三天才允许我们看后半截子,有时候则会倒过来。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看前半截子戏看前半截子电影。为什么呢?不为旁的,只是因为老孙很疼爱我们。我们之所以能混进场里看戏看电影,是靠欺骗家人才奏效的。不然,家人是绝对禁止我们出门的。一来,世道乱,县城里不是武斗就是上海蚌埠徐州知青或扒新汴河民工等进城打架,家人怕跟他们学坏了,也担心被误伤。二来,十几岁的男孩子,正是心野时段,收心的最好手段是在昏暗的煤油灯照射下,把那些没被红卫兵抄走的大部头竖排版繁体字小说书,逐字逐行地念给家人听。就这样,几乎每天晚黑都从吃过晚黑饭一直要念到隅顶口四个拐角电线杆子上边的大喇叭筒子里响起《国际歌》声为止(晚黑八点半,这首音乐声响起以后,就标志着灵璧县广播站也叫灵璧县毛泽东思想宣传站全天播音结束),家人才允许我们放下书本,然后紧赶慢赶地催促我们洗脚睡觉。晚黑唯一可以走出家门的理由,就是跟同学换书看。于是,我们几个经常换书看的同学,就岔开时间混进三用礼堂乞讨影剧精神食粮。对于这些,老孙嘴上不说,心里边个却如明镜一般。每当戏到一半或电影放到一半场内休息铃声即将响起之前,老孙就会指向准确地找到我们,连拉带拽地把我们轰出大门。一开始,我们对老孙那个恨啊,直想瞅准机会朝他腿裆狠踢一脚!后来才知道,老孙是怕我们回家晚了遭受一顿恶揍!

如此这般的老孙,究竟呵护了多少如我这般的孩童,已实在无从考证。

1976年我从部队退伍以后,被分配到了县革委会办事组。只要县革委会开子捆好,规规矩矩地递给老孙,留着他自斟自饮……

很多次的散会以后,我们在收拾会场时,看着台下空无一人的座位,老孙就会张开他那洪亮的大嗓门抒发人生感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啊!

老孙的话,在这个789平方米空间里激起一阵又一阵回响!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一边品味着老孙的感言,一边浏览着台下那些贴着各种荣誉标识的空座位和台上被一波一波又一波县领导坐过的藤质或木质靠背椅,心里边个都会持续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当下此时此刻的我,在写下如此这般的文字以后,又一回走到已经改名叫什么影城的原灵璧三用礼堂西门口,一边在门厅前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又走过来,一边看着西去视线里的滚滚人流和浩荡车流,心里边个又一回泛起了层层涟漪:从1964年10月到眼前的2017年11月,已经过去了53年时间!53年,就是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一路走向中老年的过程!其间的半个多世纪,那些在三用礼堂台上或台下经历过爱恨情仇、经历过升迁荣辱、经历过得失去留的匆匆过客,无论在人间,无论在天堂,无论在地狱,您,都还记得曾经的这里吗?您,现在的一切,跟当初希冀的初衷,都有了哪些改变呢?这其间的缘由,您说得清道得明的,能有几何?如果再给您半个多世纪,让您再活53年,您还会重蹈前一个53年覆辙吗?请您认真考虑一番,正儿八经地回答我,好吗?